🐬从魔仙堡摔下来的九.🐣

妄想写尽老旧街区的第一百零一次回眸。

提笔忘字,喜欢咪咪哒的傻白甜w

百废待兴。


【不是纯甜文写手,慎fo。】

【喻黄】野事.(END.)

·古风paro,双向结局。

·给呼 @蟹粉年糕炒呼呼🐟🐕 和蚕 @无聊到啃桑叶的蚕宝宝。沈徽柔 的99文!

·就……总觉得有些地方写得挺尴尬,果然还是……非常的……才疏学浅……

·所以能有毅力看完的都是小天使!!我爱你们啊啊啊啊啊啊啊表白!!原地爆炸!!


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start.


喻文州,澜苍相之幼子,少承帅印。征万夷,胜。后征四方,白袍作甲执锐,无人可当。殁于四王之乱,年二十八。史评:帅才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――《万国史·澜苍》



重雪.


黄少天倒在相府门口的时候,是数九寒冬。

他身上全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血迹和鞭伤,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彻底昏迷,身旁的雪融了一大片,身子比一旁的冰还凉。

侍卫只道是个哪里来的乞丐,不知道偷了哪家的财物被打成这样,能爬到这里真是算他本事。拎起来准备扔出去时,正巧喻相夫人携了大小姐回府,喻小姐是自幼跟了师父学医的,心善,就教人把他拖了回去,亲自施针相救。姑娘家家自然要避嫌,可巧了喻文州在院子里,就唤了他来帮忙安置。

彼时喻文州不过十三四岁,甚少见到生人,自然是新奇。自个儿端了水来,揉了毛巾给黄少天擦脸,却见到少年五官绷紧地扭曲,颊边赫然的一道刀痕,混着泥土和血腥,铮铮蜿蜒进鬓里。他手上的动作停下来,问身旁给他扎针的姐姐,他都伤成这样了,如何能好。喻苒低着头,眸子里顿着簌簌的一片湖,说道,尽人事,听天命。

喻文州点头,低下眼睛去瞧床上少年融光的眉眼。那么他的命,到底好不好呢?


好不好是一回事,黄少天的命是硬。喻苒再三犹豫才下了针,只觉得生死几率三七分的时候,他竟然真的好了起来。冬末春初的时候他勉强能下床,爬上后院里几丈的墙看外面。照料他的老婆子见了,说哥儿你既然好了,何不去拜拜恩人。黄少天听了,从墙头跳下来,干干脆脆应答道,太冷了,不出去。

老婆子是个直粗人,听了便捏着嗓子骂道,小崽子好不讲良心,想当初你浑身是血的孽呦,若不是小姐少爷良善,你骨头都成灰了……

黄少天只觉得耳朵听出了茧,笑嘻嘻地把树叶别到头发上,岔了话题道,婆婆你就讲讲,小姐少爷到底是个怎样的人。

婆子是忠仆,听了两眼放光,枯木似的指节翘起来蜷着:“我家少爷姓喻,名一个文州。是皇上亲指的少年英才。他父亲多年镇守边关,骁勇善战,无论关外多少刁民滥寇骚扰,都顶不住咱将军的势如破竹……喻老爷子是丞相,少爷从小是被他教导着,又出落得面如那个什么玉来着……啧,将来呀,一定是个一等一的人物……”

她说得动人,黄少天却未必听进去了,一只手撑着脑袋晃晃悠悠,嘴里不在乎道,绣花枕头,谁知道成不成得了事儿。于是又被婆子尖利地骂。

日子百无聊赖地过,似乎大家都忘记了这个被小姐救回来的人。却有一日小后院里的门被打开了,有穿戴整齐的侍卫进来,高声道,喻家大喜,开府清扫。


黄少天被带去见喻文州。那时候喻文州在书房里看画儿,眼睛里一片朦朦胧胧的雾。黄少天进来大咧咧道了声安,就毫不顾忌地打量起喻文州来,旁边老婆子一脸的恨铁不成钢。喻文州好性子地由着他看,半晌问一句,可看出什么了?

黄少天笑笑:“看出来,挺好看。”他说得太直白,喻文州又无可反驳,一边的婆子正准备呵斥他无礼,却被阻止了:“你叫什么?在外可有什么亲人没有?”

黄少天眼睛一亮,答:“我叫黄少天,是孤儿,所以――根就落在这儿了。以后还请喻少爷多多担待――。”

他笑得狡黠,喻文州一愣,随即苦笑一声。又觉得这人实在有趣得紧,制止了婆子又要斥骂,说:“孤儿?那你为何会满身是伤地晕在我家门口?”

黄少天早就听老婆子讲过无数次大家对自己身世的猜测,如今觉得这是在是个不错的理由,干脆答道:“我饿,又没钱,就偷别人东西,被发现了。”

黄少天的五官出落得清秀,初春并不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熙熙落在他眉目上,可以看清睫毛上星星一样的光点,和颊边细小的绒毛。喻文州抿着嘴唇不发一言,良久从椅子上站起来,在黄少天的注视下朝旁边的婆子挥挥手。

“去给我的院子里收拾一间房出来。他以后,就跟着我好了。”

――这一年,喻文州十四岁,黄少天十三岁。澜苍的冬天才过,北国的风瑟瑟地肆虐。说来,正是乍暖还寒,而春未晓。




幽篁.


喻文州收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进自己院子的事情很快被喻相知道了。喻相是把自己这个孙儿当做接班人培养的,唤得他来询问。喻文州只说,一个孤儿,不会有什么大事。喻相斥他不谨慎,谁知道又是哪里派来的奸细,怎能让他如愿?喻文州低头不语,他是见过黄少天惨状的人,觉得苦肉计也用不到这份儿上,若是真死了,就没有什么意思了。喻文州拗着,喻相最后也无可奈何,只得跟喻文州约法三章,如何如何,不允许黄少天过于近身。

喻文州自然是满口答应,回去了跟黄少天却只字不提。彼时黄少天从喻文州院子里最高的一棵树上跳下来,嘴里还吊着一根草,笑嘻嘻地问喻文州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儿。喻文州把宽袖往身后一背,说:“祖父给我寻了一个先生,明日入府来,教导我功课。”

黄少天听了,整个人耷拉下去:“你祖父也真是忒认真了,你这天天跟什么之乎者也的你来我往,就没人跟我玩了。”他嘴里的草一晃一晃,说起话来模模糊糊,最后的几个音调像沉到了葱茏的树叶里。

喻文州失笑:“你还说呢。要不是你上次非要翻墙出去弄那什么劳什子的花花草草,还要我帮你守着,我藏你藏得好好的,何苦叫祖父发现,还斥我。”

黄少天把嘴里那根草吐了,鼓起腮帮子,糊弄道:“所以呀,还要谢谢你!你好人做到底,我黄少天这辈子绝对不忘你喻文州大恩大德!”

黄少天是这个府里为数不多的不愿意叫他叫“少爷”、“公子”的人。喻文州骨子里带着点放肆的江湖气,只是被束在了这红门相府里。这样他听着舒服,自然受用,嘴角泛起一丝笑意,从袖口里摸出一物递到黄少天面前。

“下次别翻墙了,你若是想出去,就走大门,这是出府令牌,仔细收着,弄丢了就没了――”

他故意说得拖腔拖调,黄少天瞪大眼睛,一把夺了过来,嘴里碎碎地念叨:“喻文州我欠你一顿饭!这人情我先收下了!来日飞黄腾达必有重谢!”他晓得喻文州故意逗他玩,于是说罢还施施然抱拳作揖。喻文州噗嗤笑出来,眯起的眼角弯出月牙的弧,像是看到了春日里杳杳一片桃花流水。


魏琛是前朝魏家的独子。魏家是澜苍三朝重臣,可偏偏这个儿子无心政事,到了他这一代竟然渐渐淡出了朝廷。传言里魏琛是琴棋书画刀枪剑戟无一不通,只是随性惯了受不住朝廷里深深浅浅的勾心斗角,干脆辞官在家落得清静。只是他跟喻家是老交情,喻家小公子到了该进师的时候,喻家人请他来教,实在推脱不得,才勉强进了喻府。可喜这小公子聪明伶俐得很,教起来一点也不费事儿,而且喻家的酒窖还任他进出,算下来倒是他捡了便宜。

这日魏琛翘着二郎腿在院子里树下喝酒,喻文州在房里写字,一片岁月静好。突然一个湿乎乎的袋子从墙头扔进来正好砸他头上,黄少天从墙外翻进来,轻轻巧巧落在魏琛身前。魏琛被莫名其妙糊了一脸腥味儿,正要骂哪个不长眼的东西,眼神扫过黄少天,一愣,抹了一把脸,然后冲上去一下子钳住他的手,吐气开声:“好小子!我看你骨骼精奇,是练武的好料子!有兴趣拜师吗?”

黄少天也一愣,然后一把拍开魏琛的手:“老头子你谁啊!”

魏琛差点没吐血而亡。老子比你大不过十来岁!老头子是几个意思?

可是他毕竟有很好的教养,把血吞回肚里,咳了一声,正准备自我介绍,黄少天已经堪堪躲开了他的手。他跑向房间喻文州的房间,扒在窗户上叫他:“喻文州!喻文州!”

喻文州把手上的书放下:“怎么又翻墙?给你的令牌呢?”

黄少天挥挥手:“那东西麻烦,还是翻墙方便!”

喻文州走出了房间。自从前日给了黄少天令牌,相当于允了他出府,黄少天就再无顾忌,天天不见人影。如今黄少天记得回来找他,他倒是有点开心。

魏琛凑过来,不甘心地问,你真不拜我为师?

想这天下之大,多少人想拜到他魏琛门下当条狗,可是这才几天就出了两个意外。

给喻文州当了上门师父自不必说,眼前这个小子竟然是压根儿没把自己放在眼里,魏琛心里一阵不平衡。

那边黄少天的确是真没把他放在眼里。他捞起地上的袋子跑到喻文州跟前:“我从河边抓了大螃蟹来,新鲜的,你估计还没吃过这种彻底的野味儿!要不要来尝尝?”

喻文州诧异:“你这两天就呆在河边抓螃蟹了?”黄少天白眼一翻:“是又怎么了?我第一次抓螃蟹,不熟练行不行?给你抓的你还不乐意?你不要我自己吃。”

喻文州笑起来:“没有。我喜欢这个,谢谢少天。”

黄少天也跟着笑。他的声音软软的,让人想起春天飘落的桃花瓣,或者是幽幽竹林里摇摆的竹叶。黄少天眯着眼睛看着他,瞳子里藏着一片湖,恍惚中闪出模糊的碎金色来。

这是春天的味道。

喻文州想。




夏艾.


后来黄少天还是知道了魏琛的身份。当魏琛得意洋洋地把“刀枪剑戟个个都精通”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,黄少天罕见地沉默了一下,然后扑到魏琛身上,差点把魏琛扑倒在地。

他央魏琛教他剑法。

喻文州和魏琛都是一愣。魏琛抬起手给了他一个爆栗子:“小兔崽子快滚下去!”

黄少天不情不愿地向后退了一步:“师父!你教我!”

魏琛哼一声:“这就叫上师父了?我还没答应你!”

“原来明明是你要收我为徒的!”黄少天辩道。

魏琛一时语塞:“……现在我后悔了行不行!”

黄少天才不管呢,软硬兼施拗着非要魏琛收下自己。魏琛被他磨得没了脾气,只得含含糊糊答应下来,却又补充一句:“别的也罢,剑不能学。”

黄少天还没高兴一时半刻呢,这下子又跳了起来:“为什么?”

魏琛没好气地说:“剑气霸道,学起来伤人也伤身。别人也好说,我听文州说你冬日里受过重伤,寒气入了肺腑,伤在根本,哪里还学得。你是骨骼精奇,可这样也未必制得住那剑气。”

黄少天回头看喻文州一眼,后者微微点了点头。平日里倒还好。可是黄少天这次不知道怎的,拗得厉害,还是固执道:“没关系,我不怕这个,我要学!”

魏琛觉得他不讲道理,又争了两句,看他还是不知悔改,干脆威胁道:“你若是非要杠着,那我也收不起你了。”

黄少天一下子进退无路,正想争辩,却被喻文州一把扯了袖子。黄少天回头看他,喻文州点点头,转而对魏琛道:“他既喜欢,师父教他些理论也好,真要学什么正经的,大可容后再论。”

喻文州在旁边看了半天,大约看出黄少天是真心想学,他争执的时候声音都在颤,到后来居然还带上了几分哀求。喻文州心里惊讶,黄少天一直都是宁折不弯的主,他看得出来,既然如此,何不成全他。

果然,他此言一出,魏琛只当他是拖延时间,就没再跟黄少天拗,糊弄了一句:“你何苦如此在意,长他的心性。”黄少天也不好再说,朝喻文州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,落在喻文州眼里,亮晶晶的熠熠生辉。


往后,喻黄二人就一起跟着魏琛。黄少天鲜少再往外跑,学得倒是一天比一天上心。有时候喻文州坐在房间里看书,目光飘飘乎乎到窗外的桐树下,有十几的少年人,袍尾在融融的风里甩出挺拔肆意的弧。

黄少天有时进来喝水,看喻文州在书上写字。什么“花好月圆”,就笑着说:“我认识这个,花好,月圆,不就是我们。”喻文州失笑,用笔戳他的额头:“哪里的话!”黄少天也笑:“苒姐姐房里的话本上有写,我舞剑你看书,正是那花好月……”

他的声音戛然而止。喻文州沉默了一下,把手上的笔撂了,情绪一下子低落下去。黄少天自知说错了话,脸上一阵青白,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。

喻苒前些日子进宫当娘娘了。大家都知道那不是个好去处,可是她不得不去。喻文州打小跟这个姐姐一起长大,舍不得姐姐是当然的,对于宫里你争我夺阴谋诡计看得更透彻,不比朝廷上干净多少。可是他们既然生在了这里,就没有退缩的道理。即使这个王朝要把他们烧成灰烬,也没有人能退却,喻苒是,喻文州也是。反对?他没那个立场,也没那个勇气。

黄少天跟喻文州这么久怎么会不知道,这下子说错了话,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样弥补。喻文州突然站起来,笑着把黄少天额边的汗擦了擦,说道:“你既然想你苒姐姐,明日里就跟我一起进宫吧。我父亲在北关得了大功,皇上明日请我们全府赴宴。”

黄少天怔怔。他要进宫?也对,几年过去了,树上的花儿开了又败,他手边堆起来的书越来越多,背影越发孤傲修长,他又足够的能力,也是时候也能担起这个家族、这个国家的兴衰了。

黄少天这样想着,眼尾里泛出一丝苦涩,但是他还是笑,扣在剑柄上的指节紧绷起来。

“好。”他答应着。夏日的风热潮汹涌,力道也大,他有些睁不开眼睛,朦胧里,难得看清喻文州的神色。

四十年来家国,三千里地山河。

他甚少看书,也不记得什么出处,突然想起这句,果然是大好河山,相得益彰。

喻文州也低下头去,他最熟悉的黄少天,再怎么样也不会退却,眸子里蕴着的无非一泓秋水,或者是一捧星光。

他呼出一口气。

他还是他。




秋锋.


喻将军大败敌军,皇帝设筵席款待喻府众宾客。黄少天跟着喻文州进宫,安安分分地也不乱跑,等喻文州拜过了皇帝,就跟着他去见喻苒――现在应该叫苒贵妃了。

当初喻苒进宫的时候,黄少天记得,喻府开府清扫,他也是那个时候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遇见了喻文州。喻苒他只见过两次,当时的她一身白裙站在池塘旁边,眼睛里是一片温白的荷花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,说,你要做个好人。

黄少天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个好人。如今他跪在喻文州后面,偷偷抬起眼睛看那个坐在上位的女人。烈烈红裙,蝴蝶一样的盛开眉尾要飞到鬓里去,氤出朦胧妖娆的雾。大庭广众,喻苒眼泪汪汪,却强忍着不能落下来。她让人扶起了两人,几句不咸不淡的问候,就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多的了。

没多久,皇上差人来请,要喻文州去藏剑阁一叙。喻苒起身送了他们出去,黄少天回头看着她,心里是个恬淡自持的人儿,像是冬雪里拔地而起的一株梅,淬火黎明后,花落满地时。跟喻文州是很像的,他这样想。


他们进了藏剑阁。皇帝说,喻文州是少年英才,将来也是要驰骋沙场做英雄的,要赐喻文州一柄剑做武器。这里的东西无疑都是最好的,喻文州一个一个看过去,目光落在一把通体湛蓝、约莫人手臂长短、薄如蝉翼的长剑上。

这是是很霸道、很锋利的剑,也是很……他回过头去看黄少天,后者已经怔在了原地一动不动,眼睛里的渴望之色几乎是赤/裸/裸的。

喻文州暗叹一声,停下脚步,扭过头对皇帝说:“皇上,这把‘冰雨’倒是很合臣的眼缘。”皇帝有些惊讶地瞅他一眼,他垂着眉目,看不清眼底的情绪。皇帝笑笑:“这剑是当年征万夷时的战利品,听说是万夷的镇族之宝。你既然喜欢,朕就赐给你,宝剑赠英雄嘛,将来,你也要为国征战四方,横刀立马。”

“谢皇上!”


“吱呀”一声,房间的门被推开了。黄少天走进来,喻文州正在擦拭冰雨的剑锋。黄少天看看他,挪开了目光:“最近真是冷。”喻文州往剑上呵了一口气,感叹道:“真是好剑。少天,你过来看看。”

黄少天走过去,干笑了两声:“确实不错。”喻文州把剑柄递到他面前:“你试试。”黄少天掂量了两下,倒是很顺手,喻文州说:“皇帝有一句话说得很对,宝剑赠英雄。少天,你喜欢它,是不是?”

黄少天惊讶地看着他,喻文州站起来,又说:“英雄这两个字我担不起,不如你来。”“可是……”

“你若是有了它,也不必担心剑气伤身,我试过了,很护主的武器,你就收着,改天去找师父,学点真正能用的东西。将来……做个好人。”喻文州微笑,收在袖口里的手指摩挲了两下。黄少天这才懂得,原来喻文州从一开始讨要冰雨,就是给他准备的。剑气会伤他的身,他居然还真放在心上了。

剑柄入手一阵冰凉,黄少天心里却仿佛滚了岩浆似的,一阵热腾腾冲到眼窝。他又看看喻文州,笑着回答:“那当然。”

他会的。肯定会的。




簌簌.


如果说喻文州一定还有什么牵挂,那就一定是关于喻家功高震主的问题了。他家世代重臣,到了这一代更是飞黄腾达,所以皇帝派人下旨,想将九公主许配给他的消息到来时,他一点都不惊讶。从年轻一代控制住喻家,确实是最好的办法,而赐婚,又是其中上上之选。

即使看得透彻,喻文州也是一阵苦恼。他根本对那什么九公主一点想法也没有,干脆逃了祖父的谈话,跑到后山去一个人自在。

然后他看到了九公主,还有……黄少天。这毛毛躁躁的性子不知道哪里又冲撞了九公主,公主从小娇生惯养,黄少天也不是个能服软的主,可是他如何能在公主手里讨到好?公主捏着嗓子,指着他一个劲地骂什么,狗奴才。黄少天不闪不避,即使跪了,脊梁也是笔挺挺的孤直。

喻文州从树后面走过去,身边的空气都冷得发颤:“公主殿下。”他拜,“臣自己的人,自己都没把他当成过奴才,哪里劳得您指教。”

他语气冷淡疏离,还带着点肃杀的气息,公主瞬间红了眼眶。他把黄少天从地上拉起来,回去后就给皇帝递了折子――功不成,名不就,无德娶公主。

他这是抗旨。

喻老爷子气得发抖:“孽障!你以为我们保得住你吗!”

公主回去自然也朝皇帝告了一状,喻文州死护着黄少天,皇帝的命令很快也下来了――且取功名。


皇帝要派他镇守夷关。

边塞苦寒,夷关正对的关外更是万夷族,是个神秘的边疆部落。传言里会巫术,又骁勇善战,镇守夷关的将领向来难得好结局。

旨意下来的时候,喻文州正在给黄少天上药。他一句话不说,手上的活也没停。黄少天几乎要跳起来:“你竟然……”喻文州一把扯住他:“你别动,公主下手下得真狠。”

黄少天郁郁:“你还在意这个!你前途都要毁了!”喻文州说:“我既然做了,就没怕过这个,我比你聪明,你就安心吧。”

黄少天默默看着他,重新坐下来,有些赌气地说:“那我要跟你一同去。”喻文州失笑:“你以为是去玩!又不是什么好地方,你何苦跟着。”黄少天挑眉,眼睛滴溜溜一转:“怎么说都是我害的你,你若不允,我就自己去皇帝那里认罪。说……不干你的事,都是我惹了公主。”喻文州又好气又好笑,抬手敲他的头:“可别!我多难救你出来!”说罢犹豫了一下,“我……带着你就是。”

黄少天眉开眼笑。

他走后,喻文州把药瓶收拾了,从屏风后头转出来一个人。他叫叶修,是跟着喻文州一起去夷关的将军,也是他的好友。

“这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?”

“是。”喻文州低低地答应了一声。

叶修不可理解地看着喻文州:“你既然都知道,还答应带着他去?”

喻文州抬起头看叶修一眼,又看看窗外,落叶哗啦啦地掉下来,把地上为数不多的绿色都尽数掩盖了。

“是。”他说。

“求个……安心罢了。”



孤烟.


喻家对于喻文州被变相发配的事情也是束手无策。喻老爷子气得不行,可是除了为喻文州打点行装之外,什么都做不了。喻苒去皇帝面前哭了很多次,皇帝后来干脆不再见她,喻文州让人给喻苒捎了信,一切,保重自身。

大家都知道是皇帝故意给喻家的打击,所以喻文州启程那天,根本没一个人来送他。黄少天穿着厚重的铠甲站在喻文州身后,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真是冷静得可怕。

夷关比想象中还要荒凉。有时候喻文州晚上爬上城头,看着浩翰无边的星空,黄少天问他会不会后悔,可能今后一辈子都要呆在这里了,喻文州都说,不会,我从来不后悔。


黄少天有时候去城里逛逛,回来之后显得寡言少语。喻文州知道他有心事,果然没过多久,他领回来一个八九岁的孩子,说是个孤儿,想养在军营里。喻文州答应了,亲自给起了名字,瀚文。又因为胸前有个小锁上铭了个“卢”,就叫做卢瀚文。

黄少天平日里没事儿就教教他剑术。他把魏琛的东西早就尽数学到了家,卢瀚文也喜欢,两个人总是能打成一片。只是冰雨剑,黄少天从来不让卢瀚文碰,说不适合他,将来自然有更好的给他。
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突然有一日京城里来了报子,让喻文州整顿兵马,准备攻打万夷。喻文州没做回应,把手上蓝雨军的名单又梳理了一遍,问黄少天:“我们终究是要为国卖命的,对吧?”

黄少天不冷不热地回:“你的人,这自然。”

蓝雨是他们来了边关之后自己组织的军队。准确地说是副统领黄少天一手整顿的,没想到有一天居然派上这种践踏别国土地的用场。

“你真的要去?”黄少天摸着冰雨的剑柄问。

喻文州笑笑:“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”

这就是否认了。黄少天点点头,目光里明明落下苍茫茫一片黄沙。

他后来更频繁地进出军营。喻文州知道,但是从来没有阻止。他努力拖延进攻的时间,对皇帝的公文不理不睬,用尽全力保住这一片摇摇欲坠的和平。


可是,冬天终究是会来到的。

宫里传出喻苒出事的消息,说是给太子殿下下毒被发现,已经被皇帝发落了禁足,真正的处分却直指喻家。皇帝只有这一个儿子,若死了,就是谋反的大好机会,多好的理由。无论到底是不是喻苒下的毒,罪过都是喻家来承。

喻老爷子已经被免职,喻苒多次争辩无果,公文在喻文州手里被捏成一团破裂。怎么会有果呢?皇帝阴狠,是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的。

喻文州几乎是肉眼可见地一天天消瘦下去。自己的处分还没来,喻家却是已经要垮了。


黄少天给喻文州送饭,他无法安慰他,只能默默地照顾他。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莫名其妙地紧绷,终于有一天,喻文州看着提着食盒的黄少天,沙哑着嗓子说。

“少天,我要灭万夷。你……不要怪我。”


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哭腔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,沙沙地硌人像漫天黄沙。黄少天手上的碗掉到地上摔碎。他知道喻文州需要一个功劳来挽救这一切,而灭万夷,是最好不过的选择,也是如今唯一的选择。

于是他笑,尽管这并不好看:“我知道,”他说,“我不会,不会。”

这不是喻文州,这不是他。

黄少天这样念叨,撂开了帘子跑出去,冰冷的风灌进来,喻文州冷得发抖。


黄少天跑回自己的房间,从桌子上摸出纸笔来。他是万夷的圣族后人,是整个万夷的守护者,黄少天没告诉喻文州,他不知道居然真的有这么一天。

师父,老魏。我第一次这么叫你吧?

黄少天想了想,又继续写道。

下次就不一定有这个机会跟你矫情了,帮我一件事,就……算我求你吧。




荒原.


黄少天走了,没告诉任何人,只带着冰雨。

喻文州知道,却没有阻止。又过了几天,魏琛跑到军中来,接走了卢瀚文。“他跟着我更好。”他这样对喻文州说。喻文州点点头,说,挺好的,瀚文很听话的。


他带着军队上了夷山,一片白茫茫的荒原。他们遇到了夷巫女的袭击,喻文州中了计,在冰冻三尺的极寒天气下迷路了。他差点死掉幸好被山中的一位隐士救回,安置在他家里。

“夜雨声烦。”他自我介绍,惜字如金。“我守护这里。”

夜雨声烦整天带着一个大兜帽,看不清他的脸,听声音至少四十好几,身材非常魁梧。在他的照料下,喻文州的伤渐渐好了。他给了喻文州一卷地图,让他下山。

“以后离这里远点,我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

喻文州按照地图下了山。回到城里,才知道自己带去的军队几乎全军覆没。“有个剑客,拿着一把蓝色的剑,所向披靡。”人们告诉他。喻文州拿出地图,人们诧异道,军队和万夷人在这里开战,这条路刚好避开了主战场。


他派人去找黄少天。回来的人说,那个剑客失踪了,不知去向。喻文州的手几乎要把桌子捏碎,叶修在一旁不冷不热地说,你又不是不知道,是自己作孽。

喻文州也看着他,说,对,我自己作孽,我……后悔了。




霜城.


是的,喻文州是什么都知道。他知道黄少天的身份,知道夜雨声烦兜帽下的脸庞模样,可是他都不说。

他们在一起五年,喻文州最开始是因为黄少天是被他姐姐救回来的,所以才收留他在身边。后来对他有些莫名的好感和亲近,他承认是黄少天吸引了他。于是在冰雨给了黄少天之后,他就着人偷偷地查过了。五年前的那个冬天,万夷战败,有一批俘虏被送进京城,中途死了一些人,尸体都被直接遗弃了。他如此清楚黄少天的来路,却无所顾忌地留下了他,无非是,舍不得他走。

夜雨声烦是黄少天讲给他的一个故事里的人物。黄少天喜欢看别国历史,夜雨声烦是传说中万夷的守护神。喻文州看到过夜雨声烦的手,手心里一条狰狞的疤,是当年他遇刺时黄少天空手去抓剑的证明。


黄少天要跟着他,他没阻止,是为了黄少天安心,拖延时间不攻打也是为了多留黄少天一会儿,他知道黄少天频繁出入联系万夷人,知道万夷巫女是被他指使朝自己的军队下手,知道是黄少天救的他,知道黄少天在回万夷之前去宫里找过喻苒要带她走。他说,我带你走,喻文州就不用打万夷了。

喻苒拒绝了,她说,我若走了,喻家就真的是再无回天之力了。

她果然没走,用一方白绫结束了自己无可奈何的人生,把所有的罪过都担下,的确是,尽过人事,但听天命。

她不走,是为了喻家,喻文州何尝不是?他们都是无可奈何的人,都做尽无可奈何的事。终于喻苒死后,皇帝放过了喻家的其他人,喻文州也再也没回过京城,也再没见过黄少天。他在夷关呆了很多年,自己保护着两族的安宁,也有时候去别的地方平叛,从来不穿盔甲,白衣作甲,除了潇洒,就是掩饰不住的渴死之意。


于是后来四王之乱,喻文州和蓝雨其他人一起站在夷关下,几万支箭矢从城墙上射下来,密密麻麻扎了他满身,滚烫的液体从胸前涌出,他跪倒在雪地里,眼前水汽凝结,一片模糊。恍惚中他仿佛看到了黄少天,从遥远的冰原上疾驰而来,带着一往无前的豪气,慷慨凛冽,满目风雪掩不住的光芒,就是十四岁那年初见的时候,他的明亮少年。


只是,他伸手去抓,嘭地抓碎了一片光影重叠,碎片落到雪地里融化,斑驳里,终究是,再也没有一个他。


有句话怎么说来着?

好像是,命里相逢时,无人共长生。

他放下了手,就像放下了整座山河。

这个没有他的山河。





今我来思.(HE结局.)


夷山山巅,常年积雪覆盖。

喻文州提着袍子,在雪地里踽踽独行。

他一脚深一脚浅,突然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。

他低下头,看到黄少天躺在雪地里,正仰着脸朝他笑。

他伸手把黄少天拉起来,“你呀,都到了山里,还是这样贪玩。”

黄少天跳起来:“秘术的反噬我消化干净了。怎么样?开不开心?”

喻文州捂住他冰凉的手,嘴角开出一朵小小的花。

“那就最好啦。”

他低下头,隔着漫天的风雪、峥嵘的冰菱、无边的荒漠吻了他。


走马攀附过荒芜岁月,才知道有些东西是苍天和时光利刃都要敬而远之的,那些永恒的东西,被斧凿刀刻烙在心上。今我来思,幸好没有错过,幸好是我。





霏霏.(BE结局.)


叶修找到魏琛的时候,后者正蹲在自家的大树下埋他的“醉半仙”。他看到叶修进来,非常诧异道,“你居然没死?”

叶修笑容一僵:“你就不能咒我点好?”

魏琛摆摆手,“也罢也罢,来坐。”

叶修抬眼一瞧,只觉得魏琛这两年越过越颓废了,院子里荒得不行,只有树下的小桌上搁着两个酒杯,有点人情味儿。

卢瀚文正在树下舞剑,冰雨在空中划出铮铮的破空之声。叶修道:“你把冰雨给他了?不怕伤着他?”

魏琛从鼻子里怼出一声哼,“哪就这么娇气了,胳膊腿儿上的伤,顶多养养就好。他天赋可好了,一点都不比当初――”

他不再说下去,叶修回头看他一眼,他正低着头倒酒。叶修笑,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本书,叫卢瀚文过来:“看,给你的礼物。”

魏琛凑过去看,封面上赫然写着《万夷国史》四个字。魏琛一下子夺过书:“你何苦给他这个!”叶修悠然喝了一口酒:“哪儿能啊,是喻文州给他的,不是我给的。禁书诶,我怎么搞得到!”

魏琛怒道:“黄少天送他过来就是不想让他再沾这个事儿,喻文州难道不知道?”

叶修道:“他怎么不知道,可是他毕竟是黄少天的后人,即使不参与,连知道老祖宗历史的机会也没有?你以为黄少天为什么拖着重伤的身子也要把冰雨送回来给他?”

魏琛无法争辩。卢瀚文已经翻开了书,问魏琛道:“师祖,这里面写得都是什么啊?”

魏琛没好气地说:“一点野事儿,你若是不喜欢,就还给你叶叔。”


叶叔?叶修哈哈一笑,抬手拿过书来,翻开第一页,指着最上面两句手写的诗,教卢瀚文念。

“来小卢,听我念啊――横刀立马观山雪,葬剑覆酒作天涯。”

“横刀立马观山雪,葬剑覆酒……作天涯。”

“对,真聪明,来,叶叔给你好吃的。”


魏琛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咂了咂嘴,眯起眼睛,阳光暖洋洋的,他半梦半醒,摇摇晃晃的似乎要睡着了。


卢瀚文又念:“横刀立马观山雪,葬剑覆酒作天涯。”


魏琛把酒杯里最后一点酒喝掉,又抬起眼睛看看天上的日头。


什么……观山雪。覆酒作天涯。

他又咂了咂嘴,把酒坛子里的酒全泼到地上。


果然啊。

覆酒……作天涯。




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END.


颤抖着手打下最后三个字母,整个人幸福到飞起!表白所有能看到这里的小天使!来,跟我一起喊!

呼!蚕!九!九!!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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